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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吃了吗?

零四年,北爱尔兰的德里迎来了一批中国留学生。老刘组织大家过中秋节,请了一些在那里工作的华人,小马在那里读博士,我也就应邀参加了。晚会开始,老刘用很破的英语给大家介绍了月饼和嫦娥。晚会上只有两个本地老师,一个是系主任,另一个保罗教授。其他都是中国人,所以老刘的演讲似乎只是为他们两人准备的。不过大家都很耐心的听完了。

然后,大家互相自我介绍。轮到保罗教授发言,他开口说:“你好!”大家都做出了对老外讲汉语的应有的反应,友善的笑,包含着新奇、鼓励、赞叹、对古怪发音的宽容。然后保罗教授马上接着说:“你吃了吗?”这时哄堂大笑,有的人回答说:“还没呢!”这句曾经是所有中国人的问候语,早已静悄悄地退出日常交际,成了功能语言学家考证语言历史的证据,但是还在这里听到,据说以前对外汉语的口语教学,将“你吃了吗”作为主要的问候语教老外。

接着,大家开始吃着月饼,春卷,炸排骨,炒面是老刘和学生们自己动手做的,老刘还带来了一种福建特产燕饺。两位老师称赞说,“很好吃!”其中一位学生很同情的口吻说,她同学在诺丁汉,打电话来说,前几天学校组织的迎新晚会,吃的东西是三明治和沙拉,三明治里夹的西红柿,沙拉就是生菜,所以大家都饿肚子。

“你吃了吗?”在我的记忆中,不仅仅是一句问候语,而是有实实在在的内容的。亲戚朋友到你家,不会问客杀鸡,就开始准备点心。粉干或索面、煎鸡蛋、精肉、香菇、豆腐皮、加一些时令蔬菜,比如葱、韭菜、或者豇豆、剥芥、小白菜。我们就等着给客人满满的盛一大盘后剩下的索面汤,有的时候很盼望客人说:太多了,减掉一点。但是母亲跟客人会相打夺一样的不让减,两人在灶头推来让去,客人说,减掉一点。母亲说,这么大个子的后生劳力,这么点也吃不掉?客人说:出门前刚吃过,又没有走过远路,不饿。母亲说:吃不掉就剩下来,反正这么多小的在。客人说:吃剩下的不脏吗?母亲说:看你说的。客人说:吃多少我有数,还是先减掉一点。最后母亲同意减掉一点,但是说:我来帮你减。但是客人说:我自己来。直爽一点的客人就可能让母亲为动手帮他减掉一点,但是有些客人非得自己动手减,母亲也就随他去。

俗话说,老客带衣裳,新客带饥粮。吃点心时的那种礼让绝不是虚情假意。尤其在饥荒的年代,人口多而粮食缺乏,客人看着主人家里的小孩,眼巴巴地望着你,主人会给不懂事的小孩瞪眼睛,努嘴巴,示意他们到外面玩去,但是,他们跑了一圈后可能又被点心的香味吸引回来,又看着客人碗里的索面汤馋涎欲滴,甚至还会在八仙桌底下钻来钻去,客人怎么好意思独吞呢?

有关客人跟主人的这种礼让,还有一个挺尴尬的故事:清朝年间,有个老头到女儿家做客。女儿烧了满满的一大盘索面汤给他吃。但是老人减掉了很多,到了深夜肚子实在饿得难受,就偷偷到厨房间,看看有什么吃的。以前有一种竹器那叫做饭筲箕,形状如圆形菜篮子,稍扁,有盖头。用于盛剩饭,厨房间的天花板装一个吊钩,饭筲箕就挂在那个钓钩上。那老头摸黑站到凳子上,伸手去摘那饭筲箕,但是,你知道清朝年间的男人都蓄长辫子,他的长辫子被吊钩钩住了。黑暗中他以为是偷饭吃被人抓住,非常的羞愧。但是又不敢高声嚷嚷,依旧抓着饭筲箕轻轻地说:你放开我就放开,你不放开我也不放开。过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回答,又说:你先放开,你不放开我也不放开。还是没有人回答。老头就跟那个钩子“相持不下”。最后他女儿听见响动出来查看,见她父亲的头毛辨被吊钩钩住,哭笑不得。

小时候,我没有饥饿的记忆。但是,作为家里的第一个儿子,受到特别照顾。其他人只能吃番薯干和霉菜,我却能吃米饭。所以老婆说我被小时候被宠坏了,不可救药。大概四五岁的时候,大家都叫我“吃饭老师!”就是吃饭本领高的,能吃很多碗。我吃完了一碗还要,就说,“吃饭老师又来了。”父母为自己的能吃有健康的儿子感到骄傲,姐姐们应该也很爱我的,但是她们却没有这种特权,她们跟父母一样吃着番薯干,不知道他们幼小的心里有没有那种受到歧视的不满。

姐姐经常跟母亲说,要是我们也象建英家天天中饭吃面条多好。母亲说,建英只有一个弟弟,你有那么弟弟,我们家只有一间半房子,他们还得娶新妇,不节省一点怎么行呢?

零十年夏天,我去北京看大姐和二姐。找到大姐家,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。她们烧好晚饭等我,菜不多,但是我不饿,吃得很少。她们可能在等我的时候,已经吃过一些,所以剩下来好多。但是,姐姐收拾盘碗时把剩饭和剩菜都倒垃圾桶里了。她们说,现在不吃隔夜菜,但是十年前,她们去菜市场捡黄菜叶。我去四舅妈那里,印象很深的是她在房顶晒了很多菜叶。

在我的要求下,我们去看望小叔叔。他住的地方是一个服装加工场,似乎特别为外来服装个体户开发的,一排排的单层,叔叔一家吃住和服装加工在一个地方。那天,看到许多羽绒服堆叠在搁版上,婶婶和堂弟金海似乎花了许多功夫收拾。晚饭后,姐姐去美叶家里聊天。美叶是她们的玩伴,她老公是婶婶的大哥。回来的路上,二姐说起小时候大姐和美叶的事。小时候,大姐吃饭时,泡饭里找到几粒肉,吮干了藏在上衣口袋里,到上屋美叶家,躲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里,把肉分掰一半给美叶吃。美叶说,现在的生活似乎已经到天堂里了。这种满足感许多人都有,父亲经常说,自己的生活已经到天顶了。但是,姐姐说,什么时候邀请美叶去看看她们家,天堂是怎么样的。姐姐住在高层,美叶、小叔叔、婶婶的两个兄弟生活状况还跟十几年前她们做服装时候一样。

吃不掉倒掉!我在上海丈母娘家住,老丈人总是这么说,他总要求把剩下的吃完。尽管已经很饱,我们还是把剩下的都吃了。他们缺乏运动,吃得很多,两个都很胖。

我们家没有东西吃不掉,即使有什么剩下来,也有好多鸡、狗、猪等着喂食。姐姐家养了一只猫,专门买了猫食,几得奶奶家的猫,灶边一直放着一个从来不洗的盘子,她往里面倒一些剩饭,如果有鱼骨头,那猫儿简直是过生日似的高兴。父亲从来不扔食物,有一次他去温州,买了一个西瓜,吃了一般,剩下的提着,到了晚上,西瓜似乎变质了,觉得扔掉可惜,就把剩下的吃了。半夜拉肚子,到医院挂盐水。尽管得不偿失,他似乎从来没有吸取教训。

仔细回味,“你吃了么?”这句问候语包含了很多的辛酸,很多的难言之痛。但是现在人们渐渐的忘却了。

27 - 07 -2011 于德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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