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缘份人生

舅舅们都不大情愿来看我们,说桃树湾的山岭爬不上去。而我们自己呢,双脚用力的踩上最后一级石级,在山垟领头的樟树下,放下肩头的重担或者大旅行包,远望桃树湾还有一半的路程。于是,在微风中,坐在两棵巨大的樟树和枫树下被磨得很光滑的巨大石块上,擦干额头的汗水,叹息着,聆听着树叶沙沙的诉说着自然和人生的奥秘,也开始疑惑起祖先为什么会迁移到这个山沟来。

    母亲也说,要不是外公被划为地主,加上饥荒,桃树湾你爸家里番薯干还能吃饱,饿死还不如早点嫁人,要不然不会嫁到桃树湾角来“受你爸的死脔气”。我们都觉得有理,要是当初母亲嫁到“垟下”,那我们也就不用爬这山岭了。俗话说,“作山头的人还不如垟下的狗”。但是,仔细一想不对,要是母亲当时没有嫁给父亲,也就没有我们,也就无所谓桃树湾的山岭和垟下的平路了。

    父亲是最讲“计划生育”的,尽管他违反计划生育政策。他说,大年三十,一家人吃“封岁酒”,八仙桌一边两个坐满一桌,那就是六个小孩加父母亲俩。母亲知道养小孩的辛苦,二弟出生后,就不想再要孩子了,但是父亲把那些药丸儿倒进马桶里。这个事件的结果,前面四个姐妹兄弟都分别虚岁相隔三岁,但是三弟跟二弟之间只隔了一岁。所以,母亲说二弟跟三弟小时候老是钉头对铁,就是因为三弟来得太早,抢了二弟的奶。于是母亲说,现在有两个女儿,三个儿子了,够了,真的不想再要了。有了上次的经验,父亲再也找不到药丸儿,也就不能将药丸再像上次一样倒进马桶里,渐渐的也不再强求。于是,最小的弟弟在五年后出生。多年后,不知道哪位翻箱倒柜,从抽屉角落里搜出一些新奇玩意儿,于是大家吹成气球玩。所以,等到小弟开始问十万个为什么的年龄,就问到他是从哪里来?父母亲都说,从门前湾的稻田里捡来,一个讨饭婆留在那里。我们大家一口咬定,他是捡来的,于是他就哭了,我们看着他哭都很开心。

    父亲也帮我们计划职业。做木、打岩、油样、做衣裳四大手艺,你能猜得出那时木浆、石匠、油漆匠和裁缝,农村里有了这四样手艺,也就不怎么需要请别人了。除了两个姐姐成了裁缝,后来改城相关的服装、布料生意,我们兄弟没有一个根据父亲的计划成为手艺人。

    我每隔两三年换一个新的地方,上学或者工作,一直到现在。有些地方在我的生命里如此重要,可是在我去那个地方生活以前,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。

    大学毕业,我跑到教育局人事处报到,潘忠兰处长说,今年师范毕业只有你们两个本科,你的同学潘荣荣已经决定了去永嘉中学,你想去哪里?我就说瓯北或者永陵中学吧?因为永嘉以沙头为界,南北贫富差距大,大家都希望把工作调到沙头下,有的请客送礼花上十来万没有结果。潘忠兰说,好的。于是我回家睡觉去,一直到九月一日开学,再去永嘉教育局,见到潘忠兰。她叹口气说:现在找工作不是请客吃饭,你怎么到现在才来?永陵中学已经有人了。你可以去白云中学,那儿属于永陵区,一个在桥下,一个在桥头,相隔不远。就这样我去了白云中学,第一次从潘忠兰口中知道这个地名,白云深处有人家,觉得还是挺美的。

    大学里跟着潘悟云老师做方言论文,后来一直想为什么会选方言,而不是诗经,或者李商隐,或则说文解字,甚至现当代文学?

    那是一个星期天上午,一个人坐在宿舍里,潘悟云过来说,美国的贝勒德教授来调查方言,找人做发音人。做发音人有报酬,也许是一些礼物,但是没有提到钱。我为此还向同学借了一双牛皮鞋穿了,也许是为了不能在外国人面前太丢脸。第一次踩着宾馆里铺了很厚的一层地毯,觉得头有点晕乎。宾馆里暖气很足,尽管大冬天的,在里面呆一两个小时后,觉得闷热异常。潘悟云交待说,这些被调查的学生可能想练练英语口语,于是贝勒德一开始跟我讲英语,我英语很破,吭吭吃吃的迸出一两个音节,他见我说不好,就改成普通话,甚至还用一两句温州方言。

    潘悟云老师可能是最早有一台三八六电脑,用一个很原始的数据库软件处理方言,根据语音规则自动分析方言的发音和整理同音字表。也许是因为,我得知毕业论文可以就是一个永嘉音系和一份同音字表,而这份同音字表还可以用电脑自动整理,我就选了方言,也许不是,记不起来了。

    我做方言的热情不高,论文勉强过关。跟我们一起做的师兄妹,还分析古今音对照,文白异读等问题。三年后,我厌倦了中学教书,跑到温师院,见到潘悟云老师,他就要去上海师大做教授。跟我们说,你们准备起来,明年我就开始带研究生了。于是我停薪留职,一个人躲到下塘山脚下读书。潘悟云老师却已经忘记了他随口说的话,他只是依稀记得我的名字,没有任何印象。所以,在是否决定录取我前,打电话给我的同学讯问我的情况,聊了半个多小时。

    希望在这篇文字里,不谈爱情,难道还需要我来证明爱情和缘分的关系么?爱情最容易让你迷失自我。我也因此继续着两三年换一个新地方的生活,去北爱尔兰的德里前没有听说过那个城市的名字,但是我在那里生活了三四年,一直不停的搬家,几乎每个角落都在我心里留下印迹,女儿也在那里出生。现在,我住在英格兰的打比市,也是来这之前第一次听说过。在这里买了房子,第二个女儿出生在这里。尽管嘴里说,不再搬了,就在这里定下来,但是心里还隐隐的等待着不得不搬到另一个新地方去那一天。就象金庸小说里那些隐姓埋名侠客,等待世仇找上门来,该来的终将要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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